父子元素：2012-1989=23亿（小说）——仅以此文沉痛

　　
　　父子元素：2012-1989=23亿（小说）
　　——仅以此文沉痛悼念大儿子的离世
　　李运祥（彝）
　　质本洁来洁本去。
　　每个人是每个人的过客
　　每个人是每个人的思念
　　——父亲自题

　　你的经历太简单不过了，从生到死，都在床上，属于“百无一用”之列。既不能亲手创造物质也不能生产什么思想，用于改善民生，造福人类，亦无力为深陷不幸的人们，呼叫呐喊，唤醒死去的良心！因此，可以这么说你羞愧于自己的“虚度”。也正是这个“虚度”，让我读到你的无心。而造成如此的不幸的，正是“我所受的”奇特“教育和再教育”。这是对经历，对生活，对生命的一种尊重，反思、检讨和总结，同时也对未来“教育”的内容和形式，进行反思和提醒。如此如此看来，你这简单的生命背后，你的生命也就不简单了。
　　儿子，23年前，你离我而去，今天，我真不知道，我还能活到23年后的今天，我中了大奖，拿了23亿。如今我有钱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缘，这就是我们的命，我俩又在最深的红尘里再次相遇相见。
　　儿子，也许是缘，你我共同走过了近23年时间，或许是命，你在热闹中来，又在热闹中去，你来的时候举国欢庆国庆节，我们玉溪街头红色的灯笼高挂，那天是少有的国庆灯展，大小灯笼沿荷花池公园一席展开高低有致，我们在此之前就为你的到来作了充分的准备。让我们没有料想到的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就这样艰难痛苦，其间命运让你又与我们痛苦地生存了这么多年。23年前，你赤身裸体来到这个世界上，今天你又这样直条条地去。你去的时候正值元宵十五的前夜……我问过大地，我问过苍天，可我还是无力回天，纵使你被命运撕裂成仁，我想一半让你肉体归尘土，另一半让你的灵魂升天，我依然一定会跟随。因此，现在我暂且只好分上下两半来分别画完你与我的这个缘这个命上的圆：上半部分我用行动与你共同叙写了有形的部分。如今我用文字续写无形的灵魂之下半部分。
　　当我看着你停止了最后的呼吸，我用每天抱过你的双手为你闭上双眼和嘴巴，我的泪水如泉涌般洒在你尚未失去温度的身体上，于是，那一刻，你的生命被永远地，被定格在了二十三岁上。身为父亲的我多想让你同我在多呆会，看着你绝望的眼神，仿佛要我救救你，又好像是在同我作最后的道别，是最后回望我的一眼……无论是何种意思都如针如刺……可我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离我而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思想，如果有那么当你的思想与你的肉体分离之际，你都在想些什么呢？当我把你亲手放入火化炉子的时候，我的双脚都软了，心也碎了……你终于走完了你痛苦的一生，尽管才区区二十多年，可你终于解脱了，这二十几年来你痛父亲也痛，当然我知道你是当事者你比我更痛，你痛非我痛，这些痛的日子是你灵与肉慢慢被撕碎的日子，直到你气绝身亡，灵魂升天，我才又一次给你在不象个人样的身上，给你穿最后的一次衣服、裤子、袜子和鞋子，可你全身卷曲，双脚交叉……一如你活着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好好配合一下让我给你舒舒服服地好好穿戴呢？是，是父亲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让你吃尽了人间苦难。你就怪我吧儿子，我这个无能的父亲，我惟有对你的爱对你的守护还足以自慰……
　　得有多么深的痛苦和寂寞，才能用自己的生命写出这样的过程。得有怎样的悲感，才能写出那么痛苦的经历。
　　儿子，也许你不知道，你四肢健全却严重脑瘫，所以近23年来，你没有过让你浪漫快乐的童年，甚至你就没有同我们说过哪怕一句半句话，你也没有站起来过也没有坐起来过，更没有走过一步路。我只能每天嘴对着你的嘴喂你食物，是不是因此也把痛苦度入你的躯体和灵魂？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嘴对嘴地同我说些你想说的话语呢？你短暂的一生中除了痛苦还是痛苦，你的一生充满了感伤、痛苦……可你是善良的，就这样我们父子建立了另外一种关系和联系方式，你吃什么喝什么都由不得你因而只能由我全代替，我总是以你为中心，想尽可能地把你的人生半径拉长些……回望你来时的路想象你走去的天堂……
　　你总是用眼晴以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声音，亦以一种自己特有的方式的结构编排，让我们读你的表达，飞流直下三千尺。
　　23年就这样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与你这般交流。看得我快乐又难过，飞升又坠落……让我对生命有了一种别样的认知。
　　你声音里的表达，都真实、痛苦又多少有趣得令我心碎。
　　你总是惯于以一种声嘶力竭的方式让人知道你的存在，逼近自己内心的真相。如此这般地，终日在天堂与人世之间来回奔波，而在你不停的叫喊声的的背后让我明显感觉到你声音流露出的，都是对天堂的思念及对人世痛苦的怜悯。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宠你的上帝便赏赐给你一张可以不停地叫喊的嘴。你一生一无所有，可从你的叫喊声中我又觉得你的富足是我不能知晓的。只是，在你的叫喊中究竟有没有快乐幸福？还是你短暂的一生中总在痛苦的启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有我们听不懂的你的叫喊成全了你，让我们知道你在证明自己的存在，同时也是叫喊毁灭了你，直到你叫不动，直到你停止了呼吸。
　　带着你内心深处的野蛮天真，原始野性。
　　让我看得忍俊不禁，又悲从中来。
　　你总让我明白，或许，敢于面对自我的真实，才是人生的最高品质。
　　有多少声音，看似闪闪发光，香气四溢，可是离他自己内心的真实十万八千里远，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每天的叫唤哭泣，我把它看作是解读你的入门，也是解读你这本无声之书的真实内核的钥匙：
　　这一切只怪命运，我已经无从向你说起我的梦，我的难过和牵挂、欢喜与痛苦。
　　也许正如我不信任这个世界，你也不曾信任我。不过我总是用尽了心力，尽了为父的责任，23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喂你水不喂你饭，不给你洗澡不给你换洗屎布洗尿片……只是因为你的这种特殊情况，你那童年的时光没能在户外，玩具包括在书包之上留下任何痕迹岁月如河却没能流走你的稚嫩，你就如婴儿般纯情从没有长大……我没有在你应该上幼儿园的时候送你上幼儿园，在你到了上小学的时候我没能让你上小学上中学的时候也没能让你上中学，更没有给你上大学，拥有你的事业、妻子……
　　你只信那些最常规的，你能控制和完全理解的那些内容。
　　你不知道我多么渴望和让你同我共同与这个世界有所交流，哪怕只用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的，窃喜的，小小古怪的方式。
　　你不知道我对世界已毫无征服欲，你不曾了解我内心的虚无。
　　你真的不知道，我在一天之内，我曾有过这样和那样的多种想法。
　　我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自己：什么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水会有的，幸福会有的，你会说话的你会站起来的。我是如此地渴望如此地有耐心等到明天你的病会好过来，因此，我曾努力过，想方设法为你治病，奔走各地，可终是无能为力，还是水中捞月，劳而无归。耐心等到明天有奇迹发生，可我失望了，只有无尽的忍耐与坚持。
　　我用这样的方式解决自己的欲望和生理问题。
　　在你这里，令人焦虑和按捺不住的，与其说是欲望，不如说是一个父亲对你的爱欲。在你这里，或许是在几乎所有的生命那里，欲望并没有独立地位，它从来都是与爱欲密不可分，互为一体的。当爱欲的实现与满足杳不可追，无处安放的欲望也就成了命运对我大加嘲讽的对象。在命运对我及你幸灾乐祸地挖苦、嘲弄之时，我分明感到了戏谑背后无边无际的伤悲。需要怎样的力量，才能把那些狼奔豕突、无处释放的力比多，转化成这般生猛凌厉、一刺见底的文字。
　　儿子，我的好儿子，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尽管痛苦多于快乐，然而有个声音似乎在同我说，你是个“灵人”，“无话是仙人，无心是圣人”。也许是我前生的一个错误，可分明你又是“超自然的，净洁化了的，神圣化了的爱”的化身，你是来的搭救我们的，是呀，痛苦磨难哪个没有呢，其被生活与命运打击，不如打击生活和命运。与其被生活戏弄，不如戏弄生活。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尽管痛苦多于快乐，同时你也就少了些常人的痛苦，你不必为那些纷纷绕绕的世事而烦恼，同时你的到来提前让我从那些无聊的人事间抽身出来，把门关上，远离喧哗，尽早静下心来，开启了另一道门。以你为轴心，静静地面对世事，这是我与你历经生命的折磨过后的一种自我安慰：虽然这种文字意义与心理意义上的打击与戏弄，无损坚硬酷烈的现实本身。也许，在巨大的现实面前，我只能置身其中又置之度外，备受摧残又冷眼旁观，当生活已经让人哭都哭不出来之时，当人人都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得光滑安全时，让自己活得像个笑话，像气球一样戳破自己让自己噗噗噗地大撒气，体无完肤地娱己娱人一把，才是一种彪悍的生活态度。
　　儿子，我有时会无端地想，世事有些世事是要在笑过之后，你才会慢慢迸出，热辣辣的眼泪。孩子我们父子一场，我真不知道在你的灵前我还能说些什么，写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只能把灵魂还给你，还自由给予你，先让你的肉体随江水而下，融入自然，无处不在……
　　儿子，上对苍天，下对大地，中间面对祖宗及你的灵魂，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上帝：为什么慷慨把你送到人间，又让你经受如此多的痛苦与磨难，匆匆把你召回天堂呢？可是，儿子，我亲爱的儿子，那一刻，当你的身体即将变得冰冷之时，你是否真的听到了上帝对你的召唤？我不知道我与你共同度过的这23年，我有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到位？……
　　儿子，生命本是装载人类灵魂的容器，而你，我亲爱的儿子，我亲爱的儿子，当你在深夜，在极端痛苦与单调的生活中引我自我剖析人类灵魂的时候，你是否也时常像那个忧郁的丹麦王子那样思考过“生存还是死亡”这样的关于“被动去天堂”还是“主动去天堂”的问题？而弥赛亚那恢弘的召唤是否也时常在午夜时分进入你的耳畔？谢谢你，儿子，是你教会我要放下，放下……
　　儿子，原谅我在你离开之际，还如此不理智，还这么语无伦次，这么冲动这么疯狂……儿子，父亲并没有犯这样的错误：你在的时候不想念你不关心你不呵护你忽视你，而当你走时你让我才知道怀念你。
　　儿子，我一向笃信，生命乃属自然，我们个体的生命本自然的部分，所以我选择了让你的肉体回归自然，让你的灵魂在时间中飞翔……我奢望，当我抬头观天之时，那灿若星晨的银河中有一个星就是你，当我俯观大地之时你的生命其实早已置入大地，绽放在花草树木的枝头……
　　只愿你能在归天的路上一切如愿，能到达天堂，在那里别再有那么多的困苦，愿上苍能多给你一些快乐，我用我的余生为上帝作保……
　　儿子，你走在春天里，你的家还在这里，就在春天里，你的父母兄弟还在春天的家里等你，想回家的时候你就回来吧？我们对你的爱就是你手上的钥匙，父亲愿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铺就一条让你回家的路，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记着别忘了带上钥匙？我们一直都在家里等着你……
　　青青芳草
　　美丽的桌子
　　摆在大地之上
　　上面置满了快乐
　　以后的路，还那么长。
　　谁也不知道结局，更无法假设。
　　我们都想看见生命最完整的样子。
　　可毕竟，还没有到来。
　　你的眉眼，然成了蓝色的夏天。
　　阳光在你的手心，惊喜地开花结果。
　　是你，把我的生命绵延成一场永不死去的怀念。
　　只为梦死，而非醉生。
　　我想，大概是我疯了吧。
　　多么想一直做个沉默的聋子。
　　在你无声的秘密里，肆虐横生。
　　儿子，今天我有钱了，我中大奖了，号码正好选用的是你的生日和亡日的总和。我真不知道这是不是缘，这是不是命。这是不是上苍的安排？我更不知道如果当年我有这23个亿能不能治好你的病？现在能不能唤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