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秧记（散文）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宋】翁卷《乡村四月》

　　李运祥（彜）

　　往事在布谷鸟的声声啼叫中漫上脑门，我们老家化念的栽秧季节也就到了。所以，今天想起了栽秧，便想写写栽秧。

　　“秧门”一开，几乎村村空巷，全村男女老少全体出动，甚至许多乡村学校都会放农忙假，让中小学生们回家大帮小补协助插秧。每逢此时，牛的待遇相应也得到一些改善，平时一把稻草就打发了，插秧农忙期间，额外会得到一碗玉米面，以养精蓄锐，增强起体力，确保圆满完成耕种任务。

　　对于出生在农村或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插秧这种农活的繁重与艰辛；对于每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都知道插秧的重要性和刻不容缓的季节性。农谚云：“栽秧农忙，官家小姐出绣房”，古人也说：“水田自犂地而浸种，而插秧，而薅草，而车戽，从夏讫秋，无一息得暇逸，而其收获亦倍。”（【明】谢肇淛《五杂俎·地部一》），栽秧对于农村人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我生于农村，长于农村，各种农活我都亲身参与过。在所有的农活中，当然最喜欢的自然就是在稻田里媷草，还有就是在玉米地里除草、施肥，挖红苕。我最惧怕的是种甘蔗和砍甘蔗，其次就数栽秧了。栽秧这种农活不仅历时长（前后约一个月），且繁忙而艰辛。每一种农活都得具备相当的体力和耐力方能胜任，而栽秧除了需要具备相当的体力和耐力，还得有技巧。

　　大人们常在栽秧时说，米饭好吃秧难栽。后来我读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从整理秧田育秧，到大田移栽，要经历许多道工序。刚进腊月，乡亲们就要赶紧把头年预备好的谷种找出来，用筛子筛去秕谷，然后用温水浸泡，再用纱布包好，放入团箩中，在放进事先预备好的“窝里”，母鸡孵蛋一般，给谷种孵芽。冬天的谷种，被温水唤醒，在温暖舒适的温床里，如沐春风，如饮甘霖，几个长长的呵欠后，嫩生生，白茫茫的嫩芽如雏鸟的小嘴一般探出谷壳。每当此时，主管的人就得静静地守在“窝边”，随时掌握“窝里”的温度和动态。温度过高，易“烧窝”，谷种将毁于一旦；温度过低，谷种就拒绝发芽，误了农时。待稻芽长到两三毫米长时，就必须赶紧将其播撒到早已整理好的温软的秧田里。在塑料薄膜尚未发明出来之前，为防止霜冻，队长还会派人每晚都要在田边燃起篝火，制造浓烟为稻秧遮挡寒霜。后来有了塑料薄膜，就省心多了，但也必须每天早上去把塑料棚的两端掀开，防止棚内高温烧灼稚嫩的秧苗；傍晚又得记着去田边把塑料棚两端蒙上，为稻秧保暖。就如关心孩子一样，得上心，得认真。

　　一个半月左右，秧苗长到四五寸长，就必须赶紧移栽。此时，全体总动员，各司其责，各理其事，开始忙碌起来。每到此时，男的职责是翻耕犁田靶田、平整稻田；女的抜秧栽秧，每天都要早出晚归去栽秧。

　　整理好的稻田必须一天插完，否则第二天田就变成了“冷水田”，秧插下去不易成活。费时费力不说，还影响收成。

　　在土地分到户前，我就跟随大人下田学习栽秧。天刚麻麻亮就得起床去秧田拔秧。我们化念早晚温差很大，尤其淫雨霏霏的早晨，更是水凉入骨，人们都披着棕衣，顶着篾帽坐在冰凉的秧板凳上专心拔秧。整个秧田里，除了拔秧、洗秧的声音，就是人们吸鼻涕的声音。相对于插秧，拔秧算是比较轻松的，因为可以坐在秧板凳上，腰杆不是十分酸痛。拔秧也需要技巧，双手须得紧贴田泥，握住秧苗根部轻轻往后拔，否则就会齐腰拔断。每次不能拔太多，不然秧根上带起的田泥很难洗净，挑秧的人就会增加重量。

　　拔完秧，就回家吃饭，稍事休息（家庭妇女们还得抓紧时间回去喂猪，做饭给孩子吃），弄完这些事后，又得赶紧挑起秧苗往田里跑。栽秧的队伍中，十之八九为中青年妇女，男人们主要从事耕田耙地，抿糊田埂等相对繁重一些的活路。分工明确，各得其所。放农忙假回来的中小学生们则充当母亲的小助手，负责传递秧苗，稍大一些的也参与栽秧。我自然也不例外。但我现在都得承认，我是栽秧的把好手。与同一天下田学栽秧的同龄人相比，他们总是远远落后于我，因此，常常被大人们夸奖。

　　栽秧时，左右手须得密切配合，左手负责捻秧，右手接过秧苗后，拇指、食指、中指并拢，捏住秧的根部直插入泥。田泥整理得细软的田就容易插，反之难插，还会伤害手指，指甲盖上的肉脱离开指甲盖，使得整只右手肿胀、疼痛难忍。

　　化念二三月的天气大多已由寒转暖，但有的年份也会乍暖还寒，尤其早上气温很低，赤脚踏入水田，人们往往会被冰得吸一口冷气。热乎乎的腿突然受到冷水攻击，会导致腿部静脉曲张，会落下风湿病。特别是腰疼病，令晚年度日如年。因此，在农村，十之八九的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静脉曲张、风湿病和腰疼病。

　　栽秧的行进方式是以退为进，亦即弯着腰倒退着前进。古诗有云：“手把青苗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颗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很是辛苦。比较而言，古人栽秧有点像玩耍，清逾樾在《茶香室续钞·浮田》写道：“农两腋挟竿，入水，半沉半浮，手翻其土，遂以插秧。”写得活灵活现。

　　我无法想象这种栽秧法效率会有多高。要是现在还采用这种栽秧方法，可能会让人笑掉大牙。在宽阔的水田里，如果你是一个笨拙的人，又没人愿意帮你，那么，不用多久，你就会远远落在后面，有时甚至孤零零一人被包围在水田中央，既尴尬，又难过。尤其是在腰酸痛得就像断了一般时，你恨不得不管不顾一下子躺倒在水田里。天气晴和的日子尚好，若是遇到淫雨霏霏，北风呼呼刮着的日子，那罪就让人无法忍受。十指被冰冷的水浸泡得鼓胀、麻木，蜷缩在一起，根本无法把秧苗插进田泥中。为了不至于落后，只能把秧苗满把地塞进泥中，造成“蜷黄”秧，不久就漂起来，死掉。

　　每次我跟随在前辈们身旁，大人们都只让我插五六棵秧的宽度。即便如此，我也常常落后于他们。眼看我要被围，他们就刷刷帮我一下，帮我解围，突出包围圈，让我又成功跟了上来。

　　但不用多久，我就得站起身，歇歇气，捶捶酸痛异常的腰，于是又远远掉在后面。四处看看，满田的男女似乎不知道累，腰似乎也不会疼，只听见一片小鸡捡米似得插秧声。我好奇地问过他们，你们的腰杆不疼吗？他们说，每个人的腰杆都是肉长的，怎么不疼？再疼也要忍着，不然吃屎还被狗撵开！你们小娃娃有什么腰杆，赶紧插。我听了很羞愧，遂不言语，继续努力低头栽秧。

　　说起小娃娃没有腰杆，农村还流行着一个笑话。说一个小孩跟着爷爷在田埂上割草，时间久了就喊腰杆疼。爷爷为了让孙子多干活，就哄孙子说，小娃娃哪有腰杆。小孩不好反驳，遂继续低头割草。收工时，小孩的镰刀找不到放处，就问爷爷怎么办，爷爷说别在腰杆上嘛。小孩反问，刚才你不是说小娃娃没有腰杆吗，怎么别？爷爷一时语塞，只得干笑着接过镰刀。

　　栽秧过程中，人们为了解乏，常常在田里对山歌，也称秧歌，实际上内容大多为情歌。男人们（有的背上还背着小孩）在远处的犁耙上拖长声音唱，这边的女人们边栽秧，边应和，你来我往，很是热闹，颇有些田园牧歌的味道和浪漫色彩，为苦涩辛劳的乡村生活增添了几许亮色。可惜那时我尚不解风情，不然将其记录整理下来，该是多美美好的人生记忆！

　　栽秧是一种苦活、累活，化念农场的栽秧已使用上栽秧机，颇让人心向往之，但那时我们的农业还很落后，没有如今天这样，很多农活都已实现了机械化耕作。后来听说邻乡采用抛秧技术，一定程度解放了劳动力，心里也是激动了很久，但后来又听说抛秧不容易定根，成活率低，影响稻谷产量，又渐渐被淘汰了，心里于是又是一阵失落。

　　我心里总在幻想，如果有朝一日有谁能够发明一种适宜丘陵地带水田耕作的栽秧机，将我的父老乡亲从这种繁重的劳动中中解脱出来，那该多好。但这也只能是空想。前不久回老家，发现曾经大片的水田，如今都已变成了冬早蔬菜种植地，已不再种稻谷，也就不用再插秧了。也许因为耕种水田费事费力，投入高，产出低，故放弃了。据说改种冬早蔬菜以后，收益翻了几番，并且管理也相对轻松一些。我心里既感欣慰，也有几分失落，童年那些或苦涩，或甜蜜的记忆，此后也即将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尽管如此，我还是怀念栽秧……青翠碧绿的稻田，伴着徐徐微风，赤脚走在通往稻田的小路上，我边走边看边想边发呆，自在悠闲，心旷神怡……想起了两句话。一句是：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另一句是：每个插秧人后面，都有一个性感的屁股……

　　（2018/02/23日草记）